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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3/30/2007

    ただ、君を爱してる

     
     
    現在,很想見你
     
    文◎市川拓司
     

    既然遇見了你們,
    我就無法帶著這份回憶去過另一種人生。
    我要讓我和你的孩子降臨在這個世界,
    然後帶著這些幸福時光的回憶,笑著離開。
    所以現在,我下定了決心,
    笑著,去見你……

     

    翌日,我們像往常一樣去森林。
    造酒工廠今天也像往常一樣發出『咚、咚、咻』的低沈呻吟。天空籠罩著灰色的厚厚雲層。從森林裡吹來的風,帶著雨的味道。
    『可能會下雨。』
    『啊?』
    我放慢速度,和佑司並排走著。
    『有雨的味道,可能會下雨。』
    佑司用力吸著鼻子:
    『我聞不出來。』
    『騎快一點。』
    平時,我們盡可能繞遠路,跑完足夠的距離後,才去工廠的廢棄地,但今天我們以最短的距離直奔目的地。
    森林中黑漆漆的。短柄枹櫟和日本安息香樹的葉子像天蓋一樣壓在我們的頭頂。地上積了好幾層的落葉,每踩一步,就發出潮濕的聲音。
    鳥兒沒有啼叫。或許是因為天空太憂鬱了,讓牠們覺得難以啟齒。
    好安靜。
    偶爾才想起要吹一下的風,搖動著樹梢,發出『沙、沙』的像撒豆子般的聲音。前面橫著一根之前不曾有的倒塌樹木,擋住了小徑的去路。我幫佑司抬起腳踏車,跨過了樹木。
    我們終於走出了森林,來到工廠的廢棄地。天空更暗了。
    『答』,第一滴雨掠過我的臉頰,掉落在肩頭。
    『下雨了。』
    雨聲立刻變大了。水泥地被雨淋濕了,散發出一種令人懷念的味道。寬敞的工廠廢棄地上沒有可以躲雨的地方,那還不如回去森林裡躲雨。
    我決定沿原路折返,招呼著佑司。
    『走吧,回家吧。』
    但他沒有理我。他向前探出頭,被雨淋濕的頭髮緊貼著他的額頭,他用一種可怕的認真表情注視著某樣東西。他的眼睛和眉毛擠成一團,用一種和他年齡不相符合的成熟眼神,專心凝視著。
   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。
    在煙雨矇矓的灰色視野中,只有一點淡淡的色彩。剛好在只剩下一面的牆壁上,寫有#5的門的前方。我用指尖彈走睫毛上的雨滴,再度定睛一看。那是一個熟悉而又令人懷念的身影。
    絕對錯不了。

    是澪。

    她穿著櫻花色的針織外套,佇立在那扇門前。我慢慢地低下頭看佑司。他也抬頭看著我,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巴張成了O字。
    佑司就像在說天大的秘密時那樣,小小聲、小小聲地對我呢喃:
    『小巧,不得了了。』
    他不停地眨著眼。
    『是媽媽。』佑司說:
    『媽媽從阿格布衣星回來了。』

    我們戰戰兢兢地靠近她。並不是因為害怕,世界上沒有一個丈夫會害怕自己妻子的幽靈,我只是擔心空氣的震動會把她帶走。
    佑司想必和我有相同的想法。他沒有突然衝過去抱住澪。
    或者,他本能地了解幸福的虛幻縹緲。
    另一方面,我身為一個有常識的大人,也沒有忘記用常理來解釋眼前的現象。

    明星臉理論。
    可能是長得和澪像雙胞胎一樣的外人;也或者並不是外人,真的是雙胞胎。兩個人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,很難相信是外人,就如同很難相信有幽靈存在一樣;但如果是雙胞胎,我不可能不知道。雖然她有妹妹和弟弟,但長得一點都不像。反而是和她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我,看起來更像她的哥哥。我也沒聽說她有雙胞胎的妹妹像鐵面人一樣地被人囚禁。

    她真的還活著的理論。
    這不可能。
    雖然這個想法很吸引人,但不可能。
    如果真是那樣,就代表我曾經為另外一個女人送終,參加了另一個女人的葬禮,在另一個女人的墓前傾訴。
    我還不至於那麼白癡。
    另外,我也曾想過外星人或者是複製人的可能性,大衛.杜楚尼──應該說,穆德探員可能會相信,但我可不相信。
    我慢慢靠近她,腦子裡不停地思考這些事,最後還是認定,眼前的女人是妻子的幽靈。
    因為,她曾經對我說:
    『像這樣的雨季時,我就會回來,親眼看看你們兩個人是怎樣過日子的。』
    所以,她遵守了約定,在六月的雨天來和我們相見。

    我一直向她靠近到觸手可及的距離,我清楚地看到,佇立在那裡的她,右耳的耳垂上有二顆小小的痣,也清楚地看到從她微閉雙唇間露出的虎牙。
    她既不是某個神似澪的人,也不是她雙胞胎的妹妹,更不是複製人。
    她就是澪。
    如果這種表達方式有誤,那我可以換一種方式來表達──她是具有澪的心靈、外表,以及記憶的某種存在。說她是幽靈,似乎太有真實感了,她的輪廓十分清晰,還有味道。
    她的頭髮散發出令人懷念的那種味道。
   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,只能說是『那種味道』。那彷彿是她向我釋放的親密話語。
    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語言。
    我至今仍然可以感受到。
    她並沒有發現我們的存在,只是出神地注視著滴落在自己腳下的雨滴。我仔細一看,發現她的臉比離開我們時更加圓潤。那是她病情惡化前的樣子,看起來健康而又年輕。
    這有點矛盾。
    『健康的幽靈』這句話,聽起來就像『利他的金融家』或是『正面思考的伍迪.艾倫』一樣充滿矛盾。或許,當幽靈回到這個世界時,會呈現出這個人最幸福時的樣子。
    櫻花色的外套下,穿著一件純白的洋裝。是阿格衣布星發的制服嗎?那裡的人真的都穿白衣服嗎?以前,幽靈都會以白衣現身,難道是最近的打扮比較現代化了嗎?

    『媽媽?』
    佑司終於忍不住用顫抖的聲音輕聲呼喚著她。
    澪抬起頭,似乎這才發現我們的存在。她用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神看著我們。慢慢地閉起雙眼,又慢慢地張開,然後,微微側著頭。
    每一個小動作,都是那麼熟悉、那麼讓人愛憐,我快要哭出來了。即使她是幽靈,仍然是我的妻子,依然那麼楚楚動人。
    我輕輕地伸出手,試圖確認她的真實。她露出一絲害怕的表情,僵硬著身體。
    難道有什麼問題嗎?難道被人觸摸會違反規定嗎?
    然而,我還是無法克制自己的衝動,將手放在她的肩上。
    原以為會發生什麼狀況,但什麼也沒有發生。
    我的手感受著她單薄的肩膀,雖然被雨淋濕了,但仍然可以感受到些許的體溫。這讓我產生了小小的驚訝。如果她的肩膀比六月的雨更冰冷,或者是我感受不到她的肩膀,只抓住一道櫻花色霞光的話,我還覺得比較理所當然。
    無論如何,她真的就在這裡,散發著宜人的芳香,令我的內心劇烈起伏。
    佑司也自然而然地走向澪,伸出小手,略顯猶豫地抓住了她外套的下擺。她試著向佑司微笑,但臉部的肌肉僵硬,變成了一臉尷尬的表情。
    怎麼回事?
    為什麼會有這種奇妙的疏離感?
    我開始不安起來,我叫著她的名字。
    『澪?』
    她看著我,輕輕張開薄薄的雙唇,露出了她的大虎牙。
    『Mio?』
    她說:
    『這是我的名字嗎?』
    她的聲音細細柔柔的,語尾帶著抖音,是我熟悉的聲音。

    這熟悉的聲音差一點讓我哭了出來,但她這句話的含義令我大為震驚,把眼淚都嚇跑了。
    『妳問我是不是你的名字,』我說道:
    『難道妳不記得了嗎?』
    『啊?』佑司問。
    『好像是。』澪說。
    『是嗎?』佑司又問。
    『我,什麼都記不得了。』
    『妳說都記不得了,』
    我毫無意義地轉著雙手:
    『是完全都忘了嗎?』
    『好像是這樣。』
    她的臉上露出自嘲的笑容,好像抽到下下籤時的失望表情。
    『那麼?』她問道。
    『你們是誰?』
    『妳問我們是誰?』
    我反問她,感到無法釋懷:
    『我是妳丈夫,佑司是妳兒子。』
    『沒錯,兒~子。』佑司說。
    『騙人。』她說。
    『沒騙妳。』我說。
    『是真的。』佑司說。
    『等一下。』
    澪伸出了手,似乎想要阻止我們說話,另一隻手抱住了自己的頭。
    『我回過神的時候,就在這裡了。』
    她閉上眼睛,一臉認真地找尋著記憶。
    『差不多十分鐘前開始,我一直在想,但什麼也想不起來。我不知道這裡是哪裡,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,甚至我連正在思考的自己是誰也不知道。』
    聽她這麼說,我在心裡想,她一定是十分鐘前降臨在這裡。當時,可能將所有的記憶都留在阿格衣布星上了。
    這麼說,她連自己是幽靈這件事也忘了。(應該吧──)
    所以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
    『今天,我是和你們一起來這裡的嗎?』
    『對啊。』
    我當機立斷地這麼回事。
    『啊?』佑司叫道。
    我抓住了他細細的脖子。
    他閉了嘴。
    『我們三個人一起來這裡,像平時的星期天一樣,來這裡散步。』
    『是嗎?』
    『對啊。』
    我點了點頭:
    『剛才,我和佑司離開妳,去森林裡玩了一會兒。等我們回來時,就看到妳變成了這樣。一定是妳跌倒了,不小心撞到了頭。』
    『你的意思是,撞到時的衝擊讓我失去了記憶?』
    『好像是這麼回事。』
    『真的嗎?』佑司問道。
    我抓住他脖子的手使了點勁。
    他閉了嘴。
    『好了,一起回家吧。妳會慢慢想起來的。』
    『會嗎?』
    『會。』
    她慢慢地站了起來。被雨淋濕的洋裝貼在腿上,裙子下擺滴著水。
    『趕快回家吧,萬一著涼了會感冒。』
    『對喔。』
    如果什麼都不記得了,反倒是一種幸福。我不需要讓她想起那些痛苦的回憶。
    而且,我想起了她說的那句話,在她臨終的那句話──『雨季時,我會回來』。
    她當時這麼說:
    『我想,我會隨著雨回來,確認你們真的有好好過日子後,就會在夏天之前回去。因為,我不喜歡悶熱的天氣。』
    既然她忘記自己來自何方,或許,她也會忘記自己要回阿格衣布星。那麼,她就可以永遠和我們一起生活下去。
    我和佑司,還有澪,三個人一起生活下去。
    只要三個人可以在一起,妻子是幽靈這種事,根本是不足掛齒的小問題。
    真的。

    ─ 本文摘自 市川拓司《現在,很想見你》

     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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