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/04/2006
催毁
有时候忽然想念一部片子的理由会是很简单。突然想起《苏州河》,只是因为这阴郁的天气。
如果有一天我走了,你会像马达那样找我吗?
会啊。
会一直找吗?
会啊。
会一直找到死吗?
会。
你撒谎...
被我们作为聊资并骄傲谈论的爱情是否就是我们正经历着的爱情?终有一天,我们都会这样问自己,如果,我们还有爱情....
零星的细节飘落下来,走私的有野牛草的沃特加酒,墙壁上的手刷广告,撒满一地的爆米花,张惠妹的歌,那个脸上有颗黑痣的女子把脸凑到镜头前,唱完了整首《解脱》。然后镜头转开。有人结婚了。有人分手了。有人死亡。生活就是这样的索然无味。
还有,一条河,由西向东流经上海市中心,这条河的名字叫苏州河。
所有的故事从这里开始,一条河孕育了一座城市的风貌,上海,这个东方大都市,沉浸在每一道土黄色的水波里。永远有着氤氲而颓靡的气息。其实气息本可以是芳香的,令时代陶醉。阳光,月光,灯光永远会在河流中留下发光的记忆,这样的记忆也给那个时代的人们创造美丽的神话,爱情。也带来贪婪。然后就是肮脏,气息的堕落,和时代的进步。河水仍然在挣扎中向某个方向流去,某个方向,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哪个方向,但仍然努力地流着。苏州河,其中的一条,试着洗刷时代的委屈,却弄得自己,肮脏。一种无奈的肮脏...
这样一条河流,无数次让陌生的人们来到这里。
沿河而下,画面里是没有竣工的楼房,拥挤的小舶船,水泥栏杆的的桥梁。这是一种流动的注视,它有着显而易见的唯美倾向,但实景的丰富使这唯美不走向浮泛,而保持着真实的质地。那些船上的,街上的,桥上的人,身体与面庞被摄影机收入镜头,这是真实的姿态与表情,有着各种故事的可能性。
忙碌的人们在河流上运作着,为了他们的生活。那种平淡的生活仿佛是一种期待,有的期待着快乐,有的期待激情,也有的就期待平淡。在宁静的生活下也许有更多的故事,也许有另一个世界,也许,没有也许。河流的每个码头,也许就是一个故事,也说不定。河流的每个下雨天,也许就是一段激情,也说不定。陌生的人,在这样的河流来来往往,都不曾相识。站在码头,站一个黄昏,接下来只能是属于他们的故事,最多的是爱情。
关于爱情,我想说我曾经有一次看见过一条美人鱼,她坐在泥泞的河岸上,梳理着自己金黄色的头发。
导演娄烨用摄影机为第一视角,站在船上摇晃过苏州河,摇摇晃晃的镜头象是这个摇摇晃晃的年代,我们只看到这条苏州河遵循着某一种古老的训诫静静流淌,它有一双眼睛,有时能在里面看到天上的太阳,有时则是月亮。马达看到了一个名叫牡丹的女孩,她跳进了苏州河,快如闪电。没有考虑苏州河愿意不愿意,她就张开了双臂,用她幼小的脊背承受了来自苏州河的回击。然后还能怎样,当然是巨大的浪花。再小的躯体也会因飞翔的姿态而涌现力量和光彩。牡丹反向拥抱苏州河,她要她的眼睛看着马达:“我会变成美人鱼回来找你。”像极了一朵骄傲的牡丹,也像一把利器戳伤了苏州河的眼睛。“我早就和你说过了,我的摄影机不撒谎”。
美而飘忽的影象讲述着两段爱情故事,一个因为伤害而永远不停地寻找,另一个因为寻找而必将被伤害。她们彼此都将因为对方的存在而注定了自己的失败。
其实整个画面的色彩单调而且常常艳俗,有如女人脸上的脂膏,雨水湿润了就成了褪色的水粉。娄烨用碎片的镜头拼贴出了一部象连环画一样简单的电影,没有丰富的意象,没有宏伟的指涉,只有完全主观的感受,牡丹在闪烁的灯光下长久地拥抱马达,那时候的马达似乎被阳光刺到,微微半闭着双眼,澎湃的血液,牡丹的辫子轻轻扫过马达的嘴唇,一遍一遍的看这个镜头,马达的肌肉静静地紧张着。
之后,是绑架牡丹的阴谋。于是,一切不可更改的,于是,马达再找不到牡丹。
怀着旧有的罪真诚的爱着牡丹的马达,疯也许是他最好的结局。我直到最后都不知道他有没有疯。那样的寻找,在他人的眼中早已疯了。
如果,我们停止悲伤,我们是否就能永远?雨中朝向我们睁大眼睛的美美,她的绝望是怎么一回事?如果她需要信仰,就给她信仰。马达带来了信仰,可是马达死了。
我是你要找的牡丹吗?
不能清澈的河流,留下的只能是堆积的残骸,和记忆。
寻找的人带着残骸,放弃的人带着记忆。人们总是从陌生走到熟悉,再走到相恋,相爱,然后...再到熟悉,再回到陌生。在自己定义的理智与情感生活中生存,在别人定义的理智与情感生活中反抗,直到崩溃,直到死亡,然后,就没有然后了。等着河流再存留更多的残骸和更多的记忆。
我总是难以忘记那个二手的哈雷被吊在空中的镜头,它被孤独地悬在空中,是那么的无助。
同时还有贾宏声,这个表情冷漠的男子。骑着摩托车辗转于城市和苏州河之间。固执的寻找。酒和野牛草。流水和桥。因为受伤而寻找。因为寻找而死亡。在最接近幸福的时刻死亡。他的身上带着一种宝贵的东西,最可贵的是那些静态的面部镜头,那感觉仿佛很熟悉,那是经历过真正的绝望之后才会拥有的那种东西。
至于周迅,马达找到了牡丹,但我更希望美美就是牡丹,也许是因为美美更象那个当年跳进苏州河里的女孩,而真正的牡丹显得太过柔弱了。但电影中的现实就是这样的,和所想象的结局总不会一样,比生活更难驾御,不然就是编剧的失败。然后马达和牡丹就死了,因为喝醉了,一个原本应该是大团圆结局的电影就这么草草地给了个了断。一个童话就象气泡一样迅速消失了。
我依然清楚记起那段美美往自己的大腿上贴牡丹花的情节,她用唾液沾湿了手指,一下一下, 那动作饱含风尘。当她抬起头时,我看见了她眼中的泪水。她是多么天真!她以为大腿上的那朵牡丹花就是牡丹的象征。她以为贴上了那朵牡丹,她就会变成牡丹,同时也就会拥有自己的“马达”,一个深爱着自己并甘愿去远方寻找自己的男人。可这终究只是一个童话,一个脆弱的童话,脆弱地如同她自己口中的泡泡糖吹出的泡泡。
影片结尾时,当美美看见马达和牡丹并排放着的尸体,她猛然间回过了头,那苍白的脸上分明写着茫然和绝望!她从不相信童话,但她却目睹了童话的结尾。
破碎的童话。
是一个不能言表的年代,击碎了许多温暖,却不能立刻建起心中的高塔。其实十分地简单,也许是我宁愿看它简单,就是娄烨在说:你会来找我吗?我等你。一部电影穿梭了生死与爱恨,穿梭了黑暗与光芒,一直在低声呼喊的,就是从污浊的河流中跳将出来,还一身地洁白单纯,还爱情以本色,所以马达要死,牡丹要死,不然世界不完美,童话也没有意义。童话永远都有人在讲述,也永远都会有人相信。可是并不一定永远都会有人告诉你这只是童话。
美美离开了,也许只是想拥有一个属于她的童话。其实,再肮脏的河流,也会有波光,闪亮着的。如果她没有走,一起在苏州河上飘荡,一起飘向大海,也许太阳会出来,河水会变得很清澈,我没有撒谎,你会看见。可我不再会去找她,因为我知道一切不会永远,我想只要我能回到阳台上去,我的这个爱情故事,就可能会继续下去。可是我宁愿一个人闭上眼睛,等待下一次的爱情
“他在春天那一边,你的秋天刚落叶/刚落叶/”
我的几个朋友,把《苏州河》当圣经,因为它表达出他们身处其中、无力摆脱又看不清楚的状态。两个人在某种合适的场合相遇了,有那么点东西使彼此间相互吸引,不用分辨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的需要多一些,只要点透就算在一起了,一起吸烟喝酒混日子。为什么不让它纯一点?因为根本不知道有没有。曾经有过的,早就破了,破成多年前的鱼网,补不了就干脆扯破,你问什么狗屁爱情,烦不烦啊,跟我一块待着就行了,将来?说不定明天就分手!
其实我们早已经离开,周迅也不再是窦鹏的女朋友。听不到电影里窦鹏的《恍惚的眼前》,而是周迅的《大齐》。有多少人会因为这部电影爱上周迅,就有多少人会跟着她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