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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/25/2006 a one and a two一生正在过去,一生即将过去
晚。终于把《一一》看完,看到最后洋洋捧着作文本念:“看见新出生的小表弟,我想,我也老了……”终于又一次控制不住流下泪水。
起身为杨德昌鼓掌······
杨德昌是理工科出生,所以除了台湾一贯的写实派之外,更有早年编程留下的缜密编织的本事。这点与侯孝贤同也不同。
两个人都是写实派,都喜欢静止不泄漏情绪的长镜头,都喜欢编织一个庞杂的人物体系,都有着缓慢到几近静止的节奏。之前想说杨德昌的电影像一粒种子,从影片开始刻发芽,看时不觉其生长,到结尾已然一棵参天大树,后来想其实侯孝贤也可作此一说。
大师的电影一般都会有照应,但侯孝贤的故事的散是真散,写实也是真写实,很多时候复制的是生活的原生状态,一个横截面,虽是血脉相连,但断开却未尝不可。然杨德昌的散却是假散,看似漫不经心的背后却机心四伏,那一条一条纷繁庞杂的线,他是一定要给接起来的,好像程序语言,有个begin就一定有个end,有个左括号就一定会给个右括号,不然就是bug,想必杨导是万万不肯的。再说写实,杨德昌的电影总在剖析台北的各个截面,但细细一想,很多具体情节却未必真实,有点把人物派了代表特意编排在一起的意思。侯孝贤的电影就是一面平面镜,照到多少是多少,断头掐尾的都放在那里,到了《咖啡时光》很多情节简直乱无头绪,交代不出的他还真不管了,因为这样才真实,切得再好的横断面也不可能笔笔清楚啊!而杨德昌的电影却是凹面的,大千世界他是精心打磨好了角度要以一概千,那一个小世界真如盆景般精致,失真是有的,但是好在客观,因为都在那里了,该给你看的你都看了,再怎么形成观点是你的事,但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发现,其实我们都已经跟着杨导的思路走了。
《一一》 印象中的杨德昌是挟着理科头脑的冷静用他的摄影机来解剖人生。揭开疮疤,挤出脓血。影象阴冷而惨烈。社会的垃圾桶,他一点一点拣。直面惨淡的人生,正视淋漓的鲜血。我是欣赏的,但无法喜欢。那些肃杀,哪怕掩隐着一线生机,仍是惊心动魄。我们那一点平庸幸福的生活的假象,会在这种肃杀面前无可遁形。 但是《一一》给我的感觉却不同。渐入老年的杨德昌收敛了肃杀,沉淀了惨烈,心境平和而宽容,舒缓而温情。我倾向于认为艺术不是要怎么教育大众和揭露矛盾,而仅仅是艺术家的心灵史。如贾樟柯说——书写一种生命体验。
《一一》里面的少年,最后杀死了女友母亲的情人,也是她的老师。他说:“看电影会把生命延长三倍。”我同意。在两小时五十七分钟的时间里,你承受的是一种生命的浓缩长度,是你心底最幽微的角落里的感触,你隐隐地感觉到,但一直无法言说。
童年的小男孩,总是用照相机拍别人的背影。小小的年纪,也面临着艺术的扼杀(老师说他照得不好),朋友的背叛(同学告状),爱情的落空(喜欢那个小女孩),亲人的离去,以及生命体的孤独。在小男孩看小女孩游泳,终于选择一个下雨天跳下泳池的时候,我听见沉重灿烂的呐喊。最终小男孩给奶奶的信里说:我已经老了。没有觉得可笑。感到的是自己童年时总有那么多幽闭的心事,没法跟任何人说的孤单。
少女婷婷,乖巧懂事。情窦初开的她,看见邻居和少年接吻,会怔忪地出一回神,忘记了倒垃圾。正是这垃圾,让奶奶昏迷。善良的她,会一直在奶奶床前忏悔。少年跟她说喜欢她时,她羞怯地答应。在去宾馆时,一身白衣的她,尴尬而笨拙。少年逃开之后,她独自走路回家,是少女的不解和委屈。少年背叛她以后,她依然友好,却被大骂。愤怒和无奈,悲伤和惆怅,少女的心事,无法解脱。最后,那盆久久不开花的植物开花了。少女的心灵成熟了。
邻居和少年,是比较像杨德昌感觉的年轻人。他们背叛,放肆,自私,委屈。邻居的妈妈一直和很多男人私通,最后是她的老师。她抛弃了又夺回来的男友,为她杀死了老师。女孩悲鸣:“怎么会是这样——”的声音和少年毫不犹豫的刀声混合在一起,是对这个世界的纯洁美好事物的捍卫,是对丑陋和肮脏的不可容忍。然而,老师喊“老师也是人啊,事情不像你们想得那样——”因为激烈,所以极端,因为极端,所以偏执。年轻的心灵里面,只有愤怒,没有遗憾。只有黑和白,没有灰色。 中年人的生活都是灰色的,没有一个中年人活得快乐。邻居女人遮掩着自己偷情的事实。婚礼上舅舅的前女友来闹。舅舅窝囊。舅妈也不容易。妈妈除了上班的地方无处可去,最后的寄托是宗教。她哭:“为什么我的生活没有什么新鲜的可以向妈妈汇报呢?”那种向麻木生活要自由的艰难,最后的代价是丈夫的支票。
NJ是电影中最重要的角色。他的内在是诗意的,他会看见日本客人和鸟玩耍而出神。然而,他的环境容不得他的那点诗意。他困惑,吃力,无奈。中年的无奈在于你已经没有不选择这种生活的权利,你的最大极限,只是在于被少侵蚀一点。
朋友问我,NJ说:“除了你我没爱过别人。”你相信吗?我相信,真的。
我看见那个三十年前的初恋情人在电梯前遇见NJ,优雅而客套地寒暄,转身走开之后,突然又折回来,哭着问:“你为什么没有来?我等了你那么久,为什么你没有来?”我的泪水划过面颊。我看见NJ在深夜回办公室打电话给她,在答录机里说:我想要你幸福。NJ和女友在一起,一直说家乡话。在他的心底,那是最亲切和熟悉的回忆。我看见他们在日本的街道牵手走过,在宾馆相隔一面墙壁的房间里哀哀痛哭,哭没有应允的诺言,没有终老的厮守,没有回头的青春。然后,在次日清晨,悄然离去。
三十年的时光,只来得及在心版上刻画一个名字。这是可能的。
杨德昌的镜头是平静而克制的。感情含蓄而淡远。没有煽情的音乐。没有特写什么,渲染什么,强迫你去逼视什么。然而我还是被感动了,NJ 和三十年前的女友在日本街头散步,平行插入的是亭亭和少年在散步。NJ说:第一次牵手在红绿灯前。红绿灯前,亭亭和少年终于牵手。这已经不是在讲一个故事。而是一个老者雍容看待往事的目光,含情脉脉。
老年人奶奶一直昏迷。对于她来说,一定有很多事情不想面对,也无力面对。她终于静静醒来了,给她心爱的孙女折了一只蝴蝶,哄她入睡。亭亭醒来时,奶奶去了。掌心里,是那只蝴蝶。回头时,久久不开的花,开了。
这简直是画龙点睛之笔,我太喜欢了。似梦似幻,如泣如诉。在处理的如此真实的故事里,有这样浪漫和温暖的转折,完全提升了电影的境界。我一直觉得,极度真实的里面,带一点点浪漫,会照亮整个无色的真实,产生神奇的力量。
当然,电影的影象也非常优美。立交桥下面少年少女的接吻,玻璃橱窗里面的等待和谈判,远远的喜堂里的闹剧。因为有了距离,所以才能从容和平静。
老子说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无限。一是源头,是生命的根本,是无限。小孩看的天文电影,亭亭上的生物课,NJ的日本客人讲的道理,都是在暗示宇宙万物与人的悲喜。都在感受“天人合一”的境界。
两小时五十七分钟里面,一生正在过去,一生即将过去。 Trackbacks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: http://angushi.spaces.live.com/blog/cns!DAF2B8CD90B611FB!885.trak 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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